【chapter49 出差】

轉眼到八三年一月。

臨近農歷春節放假，規劃局各部都忙着收尾，盡量不留到第二年。

“把這個送到財務部小周那裏，跟他說加急處理，何部要。”

吳書禾坐在長桌後将文件遞出，“另外，路過辦公室的時候喊張開智過來一下。”

“好的。”臨西将文件接過，看到吳書禾的桌面材料，下意識道，“年末了還要出差嗎”

吳書禾擡眸看她一眼，臨西立刻懂得吳書禾的意思。

“我馬上送過去!”

半響，門被敲響兩下。

“請進。”

張開智走進來，“你找我”

“慶川的十經寺修複因為山體滑坡受阻，文物院找咱們部門幫忙。”

吳書禾說着，将桌上材料向後一轉，指頭點了點上面內容。

“你有沒有意向過去”

張開智将那份材料拿起來，認真看過後有些遲疑地開口。

“這是……不止包括古寺廟修築，還要對周邊村鎮建設提出調整方案那不是建築部的活”張開智望着吳書禾道，“建築部的也跟着去”

吳書禾擡眸道:“上頭的意思是聯合，各部門之間協同合作，但是需要一個領頭的。”

“那就你呗。”張開智笑道，“又能搞文物建築修複，又能進行城市規劃設計，舍你其誰啊。”

他說完，見吳書禾沒應聲，臉上的笑容有些凝滞。

“…哪個意思啊你不去啊”

“我是問你，有沒有意向過去，”吳書禾道。

“這正好對你的事，又要領頭人，你這個剛升上來的副部長不上”張開智扯了扯自己棉夾克，有些懷疑，“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從你進文物部之前咱倆可就認識了，我雖然不如你手多，做不到多方抓，但正常比文修能力我還是不差的，誰要搞我”他陰謀論道，“少了我這麽個得力助手，你也吃虧的。”

吳書禾無奈搖了下頭，“你又聽說什麽亂七八糟的了”

“關于你的是聽了一些，可沒聽到有誰對我不順眼啊…，”張開智“嘶”了一聲，試圖推理，“難不成是旁觀者迷”

吳書禾扶額:“那叫在局者迷。”

“反正就是那意思，”張開智道，“我就是不知道誰要搞我，緊張才說錯的…”

“嘶——你給點提醒”張開智想了一會兒後，說着向前探脖了。

吳書禾反手點了點自己，張開智眼睛霎時間瞪大。

“——你搞我？！”

“不至乾吧，我頂多質疑你資歷不夠這副部長上的有點快，我可沒說那些亂七八糟的話！”

有什麽事，張開智簡直一張嘴都能吐露出來。

“而且你這副部長是快啊我也沒說假話，論資歷我都能排你前面——但是他們說你什麽跟誰有關系我還幫你解釋過兩嘴——我說你不是這種人肯定沒可能——”

“謝謝。”吳書禾接過話道，“不過你誤解了，不是我搞你，是我推薦的你。”

張開智一愣，“你推薦的我”

“真在文物部論資排輩，比我有資歷的多的是，你也排不上，”吳書禾道，“反而是因為這裏沒有固守成規，所以像你和我這樣的人才會有機會。”

“可是你推薦我...”張開智還有些不相信，“為什麽是我論個人情誼還是你單純想報複那些嘴你的糟粕老家夥們都不太可能吧……”

張開智話說出口自己都不信。他雖然有些蠢勁和私心，但也不至于為一點眼看着的小利就昏頭腦脹。

“為什麽不可能”吳書禾反問，“當初我要去競建設部的災後重建項目，大部分人都在等着看我笑話，只有你開口勸我不要參與。成功參與那個項目，提乾，外頭的議論紛紛我也聽過，不外乎是一些質疑，覺得一個簡單的項目參與不應該得到這麽大的回報，而由此展開的一些随口造謠。”

作為也曾經或因嫉妒或因八卦質疑過吳書禾的人，張開智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大家也就是閑聊，沒有惡意。”

他如今又站在另一邊是因為他屬于那方，将那些涉及清白或者貞潔的謠言推辭做“閑聊”，輕飄飄地一句“沒有惡意”試圖緩解自己的錯誤。

吳書禾當然清楚張開智不會像他說的那樣，會成為她以後的得力助手，她也并不是因為這個而推薦他。

人情社會，尤其是事業單位裏，論資排輩、拉幫結派反而是無法避免的。有很多事情并非非黑即白，也不是別人或表面或背地質疑、辱罵過你，你就要與對方勢不兩立，見面先遞個刀子過去。

吳書禾推薦張開智只是因為她的春節假期有別的規劃，去慶川出差也許會給事業帶來一些益處，但也存在很多隐形的問題。例如與建設部那些很可能或者說此行一定會存在的矛盾，她并不想再陷入那些争鬥矛盾中。

深川，林初陽的幸福人生，對吳書禾來說實在魅力很大。她更想短暫地從一些事情中剝離出來，或許算作忙裏偷閑……

反正吳書禾不是很想去這次慶川出差，而且張開智正好合适。依舊是資歷稍淺但能力不差，這會是一個磨砺也是一個機會。局裏既然選擇協同合作，選擇與時俱進，選擇效率至上，這會是一個對于年輕人來說很好的機會。

露尖的只有她吳書禾，太容易被削掉了，她需要再推一個人出來，

“當然，”吳書禾道，“我知道大家沒有惡意……但是與他們相比，我還是傾向于推薦你。不過如果你有一些顧慮的話，我可以再跟何部商量一下，希望你不要勉強——”

“不不不——”張開智立刻道，“沒有顧慮!完全不勉強!”

“你就是脾氣太好了，”張開智又在話語間站在了吳書禾這邊，“哎呀我之前勸你不要去，我還怕你覺得我是攔着你進步呢，你知道我也是為你好就行。”

眼看着前面人要開始跟她長篇大論說情誼，吳書禾點點頭道，“沒別的事那你就先回去吧，我這還有事。”

張開智立刻拿着那文件站起來。

“行，那你先忙。”

吳書禾點點頭，沒擡頭道:“過兩天應該會開個會，你到時候準備一下，那邊比較急，這周放假前你們應該就會過去。”

“行!”

張開智高興地抱着材料出門了。

窗外漸漸被夕陽染上紅霞，吳書禾的呼機忽然震動兩下。聽着電話那頭的聲音，吳書禾的臉上幾乎是不可察覺地下意識帶上笑。

“我們到那邊跟深川的領導開會，早出晚歸，說不定還一身酒氣的，不太好……”

“那更得住家裏了，我可是帶着我媽艱巨任務打來的，”林初陽笑道，“住家裏，早上你能吃點熱乎的，晚上回去也有人照顧你，我們都能放心。”

吳書禾笑道:“我去過年也是照顧人的，哪有讓黃姨他們都圍着我轉的道理？”

“什麽道理，”林初陽道，“家裏人就是不講道理？”

“還能這麽說話的”吳書禾忍不住笑起來，“早知道不告訴你們我去深川出差的事了，工作完直接過去，少了很多麻煩。”

“那他們能追着問你買的幾號火車票，提前半天帶着小慧去車站接你。”林初陽篤定道，“你就放輕松，把那兒當自己家，一點也不麻煩。再說了，你不是要體驗體驗我的生活嗎，正好，先體驗一下日常，再體驗一下假期…而且我媽知道你要過去，興奮地提前就開始準備，要不是現在溫度低一些，很多菜肉感覺她都要放壞了。”

吳書禾臉上笑意漸濃:“別讓黃姨買那麽多菜。”

“她心思一起誰能勸得住，”林初陽道，“房間都給你收拾好了，原先主卧的四件套全換了，還埋怨深川的天氣怎麽總是陰灰灰的，想給你曬曬被子都沒得曬。”

林初陽模仿着黃莺的語氣說出最後一句，吳書禾幾乎能想起黃姨說這話時的模樣來，眼中笑意愈發深。

“那我到時候占得主卧，你的家可就真被我搶了。”吳書禾打趣道。

林初陽在電話那頭笑起來，“搶吧，就怕你太不好意思。”

“行，我知道了。”

“你要去深川!”

臨西說出來才發覺自己聲音有些過分提高。她向窗外看了看，臉上帶着幾乎藏不住的雀躍。

“我的意思是去深川出差好啊，比慶川好多了，慶川太危險了，哪有深川好，人傑地靈！”

臨西試圖用些一話解釋。

“不過這次，主要是要去做什麽啊”臨西扒着桌子往前湊，一雙眼睛眨眨，期待地望着吳書禾。

系統消息:

[深川，深川哎!]

[是不是會跟顧敬杭偶然相遇再續前緣！]

臨西捧臉，“能帶我也去嗎”

吳書禾從文件中擡起頭，望着眼前的臨西提了下嘴角，“不能，我是去開會。”

“我也可以去開會啊，去倒酒——給諸位領導夾菜轉桌——”臨西試圖争取，“我什麽都可以做的!”

吳書禾吓唬道:“去深川出差沒有補助，說不定還會古用春節放假時間，你也要去”

臨西不吃壓力道:“要去!”

“這麽積極”吳書禾合上手中文件夾，故作疑惑地望着臨西，“上次一個簡單的聚餐你都受不了，這次反而要主動去”

“我、我、我——”臨西磕磕巴巴地想半天，“我開悟了！我要積極努力，争取像書禾姐你一樣，升職加薪——”

吳書禾張開雙臂，“擁抱成功！”

“你這麽厲害都沒有休息，我怎麽配擁有春節假期呢”臨西一本正經道。

“我可沒說我不休假…”吳書禾用手戳了一下臨西的額頭，道:“我不止是去出差的，開會結束後我會留在深川過年。”

臨西簡直雙眼一亮！

系統消息:

[留在深川過年!]

[書禾姐在深川，顧敬杭也在深川，四舍五入這不就是一起過年？！]

[而且說不定就真的遇見了，或者兩個人之前就一直在偷偷聯系呢——]

[等等等等——]

[其實去深川過年就是因為要去深川跟顧敬杭一起過年吧？！！]

看着臨西頭頂那簡直完全沒有邏輯的字幕，與因此而炯炯有神的一雙眼睛，吳書禾挑了下眉，開口。

“跟林初陽，”吳書禾道，“我記得你們見過”

晴天一個大霹靂，臨西圓眼瞪大，震驚道，“跟誰？！”

“等等等等——”臨西猛地站起來，左右有些焦躁地走兩步，轉過來雙掌“啪”的一聲拍在吳書禾的桌子上。

“會不會太危險啊書禾姐，”臨西表情嚴肅道，“深川發展雖說快，可也很亂啊，你去那邊過年，就林老板那個小身板，容易護不住你的。”

吳書禾好笑道:“你剛才還說深川人傑地靈？”

臨西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系統消息:

[可我說的人傑是顧敬杭啊姐姐]

“那只是跟慶川相比……”臨西趕緊措辭道，“其實綜合比較來說，我還是建議你留在上洋過年……咱們可以一起過年呀，我初來乍到一個朋友都沒有我很寂寞的書禾姐……”

臨西的聲音軟下來，可憐巴巴道，“你開完會就回來吧，行嗎”

“不太行，”吳書禾完全不為所動，“我們是之前就約好的，臨時毀約不太好。”

“真的只是因為不想臨時毀約所以才會選擇去深川出差的嗎.....”臨西一雙幽暗的小眼神望着吳書禾，“我說明明慶川那個出差公示怎麽看怎麽像是你該領隊的項目，可是你卻讓張開智去……”

見吳書禾沒反應，臨西繼續加大火力勸說。

“你不會是因為想去深川找林初陽所以才放棄那個的吧”

“我跟你說書禾姐，這叫戀愛腦，這樣是不可以的，你應該以事業為重，男人算什麽啊？！”

“再說了，他連孩子都有了，一個二婚男，有什麽好的”

臨西俨然忘記是誰一口一個[風情萬種寡夫哥]的喊着。

“反正我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我不贊同你們在一起。”

吳書禾點點頭，“說完了”

臨西的氣勢一下子被吳書禾的平靜掃沒。她軟下來，有些心虛地坐在椅子的一角上，朝着吳書禾樂呵呵笑道:“說完了說完了……我也就是随口一說，随口一說嘛。”

“小西，”吳書禾望着臨西那雙心虛的眼睛道，“我發現你好像很喜歡對我的感情生活進行評價，指指點點，随意談論。”

“我一—”

臨西下意識想解釋反駁，想說不是的，她只是覺得那些男人都比不上顧敬杭。她覺得吳書禾跟那些人也都不如跟顧敬杭在一起會幸福。但是臨西的話沒說出口，因為她意識到自己不應該知道顧敬杭，也沒有資格說出這種話。

臨西以為自己作為的旁觀的讀者，能清楚明自到底誰才是吳書禾的真命天子，誰才是這個世界的命運之子，吳書禾跟誰在一起才會好。她認為她與那些看《商業大亨》或者根據書改編電視劇的對吳書禾聲讨的讀者觀衆不一樣，她認識到真正的吳書禾，明白吳書禾并非書中那個片面的惡毒女配形象。

可是臨西沒有意識到，她依舊站在居高臨下的視角。或許是吳書禾的故意縱容，使得臨西後知後覺才明白這點。

“你總是很好奇我過去的那段婚姻生活，”吳書禾道，“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小西——”

“我們當時分開，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對我家庭的過度乾預。如果做不到徹底的設身處地，就不要以為人好的名義去做他人不喜歡的事，對方很大可能不會領情的。”

臨西欲言又止，她坐直身子，手握緊放在膝蓋上。

“那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我是因為真的很喜歡書禾姐你所以才會想問的。”

臨西問出後立刻補充道。

吳書禾點了下頭，“問吧。”

“你選擇去深川出差是因為林初陽嗎”臨西問道，“愛情跟事業如果放在天平上，你是會選擇愛情的那一種嗎”

吳書禾疑惑:“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就這幾個月的相處來看，我認為書禾姐你不是。但是...”臨西又道，“我其實也沒怎麽接觸過書禾姐你在面對感情時的樣子……我很好奇，我想知道。”

臨西厚着臉皮道，“你可以認為我是你的小追随者，所以我會情不自禁地好奇你的一切。”

“但我不是女同啊，我不是的——”臨西說着又慌亂地補充道。

“無論是去深川，還是去慶川，都只是選擇不同的路，但并不代表止步不前。”眼看臨西并不太懂，吳書禾多說了句，“去深川出差，是因為深川發展建設過于迅速，上面打算在深川建立一個新的建設局。”

“那你以後，會調去深川嗎”臨西終于有些反應過來，“這裏一個要蔔一個坑，但是外調就不一樣了”

“不一定，但是如果我待在上洋，确實還是只會在文物規劃部，建設部沒有我的位置，可以合作但跳不過去。不過，我并不反感一直留在文物部，我很喜歡這種大多數時候不需要跟太多人溝通的環境。”吳書禾想了想，繼續說道，“而且何部長跟我的老師相互認識，對下屬也提拔多過批評，很難說，跟外調相比哪邊發展會更好。”

臨西小心問道:“但是因為林初陽在深川發展，所以你選擇試試或許會有些冒險的一條路，是嗎”

吳書禾點了點頭，“可以這麽說。”

“他有這麽好嗎”臨西到底還是控制不住道，“他能當你最後選擇的籌碼”

吳書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當然也不需要向臨西解釋這個。臨西認為那是默認，有些失落地向吳書禾告別，轉身離開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